陈家泠：艺术是生命的密码

陈家泠

陈家泠作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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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林明杰

　　陈家泠艺术展明天将在国家博物馆开幕。这是国博开馆以来首次为上海艺术家主办个展。这次画展将以“万种风情”“万水千山”“万紫千红”“万法归宗”四部分集中呈现陈家泠近年来的艺术探索成果。

　　陈家泠也认为这是他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个展，但他貌似一如既往逍遥自在，东逛西玩。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贪玩，实则他是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用功。他可以陪朋友玩通宵，清晨赶到画室去创作，中午回家吃饭睡觉，傍晚又双眼发光出门了。

　　他只有在有灵感的时候才能创作。他需要情感，需要和朋友欢聚，需要游山玩水，需要被能让他兴奋的大型展览逼着“交作业”——而且他一定能交出令策展人喜出望外的“作业”来。

　　上天赋予了这个1937年出生的老人不同寻常的健康和精力。他年轻时在上海美专当老师，带着学生爬山写生，能让跟在他后面的学生累得要哭；古稀之年的他依然喜欢爬山写生，依然能把小伙子们甩在后面。

　　上天也赋予了他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。他首创了许多“奇技淫巧”的画法，不顾上世纪80年代还较为保守的艺术氛围，率先走出了中国新水墨的一条新路。他的画清雅空灵却又浪漫时尚。每一次画展，他都能让人猜不出他会使出什么新招。他以灵动悠长的线条把女人的美描绘得出神入化，但他又放弃了这拿手好戏，转而用幻化无常的墨晕色块将花鸟呈现出神仙意境。近年，他更进一步打破自己习惯的手法，自由地将各种技巧融为一体，画山、画人、画花，画大自然万物。他的艺术从纸上，还延展到陶土，到服饰。从中，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他所画的对象，更是一位艺术家泉涌的灵感和对艺术无尽痴狂的心。

　　是什么让陈家泠成为陈家泠？陈家泠说，这是密码。

　　在国博画展的同时，上海锦绣文章出版社还将陈家泠对艺术的思考汇成《艺术是生命的密码》这本书出版。其中有陈家泠的艺术随笔、讲座记录，也有他与吴冠中、贾樟柯、陈履生等的对话。在此节选书中陈家泠与笔者对话时就“密码”的阐述——

    戏弄你的“密码”

　　1952年至1953年，公私合营，人员解散了，我就失业了。这时，正好报纸上登：凡是家庭困难的，读书可以申请助学金。又可以读书又有饭吃！当时我已经失业两年了。年轻时好高骛远，想考杭一中。骨子里就想往最好的学校去读书，再加上我自己喜欢美术，而潘天寿都是这个学校出来的，鲁迅、李叔同也都是这个学校的老师，有光辉的校史，所以匆匆复习就去考了。等到发榜这一天，校门一排排贴着录取学生的名单。当时我的名字是陈家麟，不是现在的陈家泠，看来看去没有我名字，就灰心丧气走了，但心有不甘，再去看，榜上最后一个名字竟然就是我——陈家麟，这就是一个生命密码。这个密码使我从此走上求学的道路。

　　进入了初中，学校里黑板报都是我画的，我的绰号就叫“画家”。我同班还有个同学，也喜欢画画，后来我们去考浙江美院的附中，密码又来了，我这个同学考进了，我却考不进，当时对我的自尊心打击很大。我觉得自己比他画得好，为什么我考不进而他进了，这就是人生的密码。

　　我的班主任就对我说：“家麟你不要灰心啊，再读高中啊，读完高中，你还有一次考的机会，因为艺术类先考，如考不进，你再考其他的大学好嘞。”等到高中毕业，我又去考浙江美院，结果我考进了，那个考进附中的同学没有考进。也许，人生的密码就是在戏弄你。

    耐得寂寞的密码

　　当时浙江美院是五年学制，我在浙江美院非常用功，开夜车就是当时养成的习惯，所以我绘画与创作的灵感密码要到晚上九点钟以后来临。这个密码基本上是打基础。

　　我们的老师好，学习环境好。当时我们大学里谈恋爱要受处分、要开除的，又没电视，所以我们除了画画还是画画。我是班长、团支部书记，入党申请书也早打好了，由于家庭成分的关系，我不能入党，这也许是另外一种生命的密码。这个时间段的生命密码，促使我非常用功，除了用功还是用功。

　　什么叫文化，文化很重要一点就是要有传承，当然自己也可以凭空创造，但是有传承和没有传承是大相径庭的。就像武功里，给你发功，就可以增加你的力量，增加你的气，也就是加强你的生命。可以这样说，从艺术的角度来看，密码给你之后，增加了你的艺术寿命和质量。其实这个就是艺术的密码。

　　周昌谷老师跟我的一次谈话，那也是一种密码。他对我说：“陈家麟，你看有两种树，一种是杉树，还有一种柏树。你自己选择要做哪一种，你要想快速成长的就做杉树，但是杉树质地很稀松；你要做柏树的，你就要耐得住寂寞，你要慢慢来不要烦躁，将来就要做柏树的质地，这一种质地就是很紧密。”我认为这是老师给我做人及学习艺术的密码。现在很多人都说我耐得住寂寞，可能就是受到这个密码的影响。也许周老师并不是跟我一个人说的，有可能跟一百个人都这样说过。但是接受密码有主动也有被动，所谓主动就是你的本性，被动可能就是天意了。

　　1966年，我的生命中又有一个密码对我的艺术产生了作用。在那场运动中，我也蛮积极，也造反写大字报，跟所有人一样。但是有一天，一张大字报来了，问我：你陈家泠造谁的反？你陈家泠一天到晚跟在反动学术权威后面亦步亦趋。这种指责倒给我另类的启发：作为一个画家要走自己的路。陈家泠你不要有非分之想，你就老实画画，因为你是美术学校出来的，你的专业是画画，你又不是政法学院出来的。如果说，我今天有些艺术成就的话，与这个密码是密不可分的。

　　上世纪80年代初，草草社有一篇宗旨是我写的，就是作为一个艺术家必须要有三独：独特的思想，独特的风格，独特的技巧。

    创新的密码

　　毕业了，我又迎来了一种人生的密码。组织上分配我到了上海。可能艺术家需要远走他乡，寻找适合自己的土壤来发展。如果我留在杭州，可能没有这种创造性。上海这个地方是适合创新的地方。

　　画家要有绝活、绝招，首先要从材料工具开始。

　　什么叫时代性？时代性的某一个角度就是材料性。山顶洞人时，住在窑洞里、泥土结构。进化后是木结构。到唐宋时可能是砖木结构，明清后就是砖瓦结构了。近百年来，是钢筋水泥结构，到21世纪左右是钢筋玻璃时代。

　　绘画也一样。秦汉以前是帛画，当时纸还没有呢。到唐宋是绢本。到明清，开始有生宣了。徐青藤、八大、石涛都喜用生宣，生宣笔墨化得开，效果就有不同了。接着又从工笔画发展到写意。到当代来看，材料发生变化，效果、技巧就要变化。

　　我用的宣纸都是存了三十年的，我的技法也经过了三十年的积累。所以这都是几种密码配合起来才形成现在这种效果的。因此我画出来的淡墨没有火气，很纯净，像银灰色一样。古人可能还没像我那么多方法，宣纸搓在一起也能画画。宣纸最大的特点是可塑性强，可以两张叠在一起画，我只要下面那张效果好的，有时两张一起画，下面那张渗上来使上面那张效果反而更好。这样充分发挥宣纸特殊的功能，而产生了一种新的技法。因此新的艺术语言就产生了，包括线条、点、面都完全两样。有这样的思路出来，就有了我自己的艺术语言。文化和酒一样，到了一定年代才有味道，这个就是中国文化的厚度。这个也就是密码，创造就从这个密码开始。作者：林明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