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初秋，由于冯其庸兄的推荐，梁白泉院长安排在南京博物馆为我举办第二次归国画展。同时，夏明远兄在天津美术学院也为我主办一场画展。就在作品展出后，他同夫人静馨女士陪同我与内子韵琴，去长城及老龙头，作观海之游。并寄宿于北戴河军方疗养院，小作数日的休息。记得一个初夜，我们坐在池边的水榭，月色朦胧，秋凉如水，闲话起身边琐事，以及我们生活中的苦与乐。最后，我们谈到了我们共同喜爱的绘事。这时才知道明远兄，他对绘画艺术，是如何的真挚追求和热爱，是如何的刻苦钻研。

一九一二年出生的夏明远兄，自幼即喜爱绘画，在二十岁考入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，立刻得到刘海粟、黄宾虹、潘天寿、倪贻德这些名师的教导，开始了他的艺术生活。后来，他又在黄宾虹先生的门下，被收为入室弟子，因此又得到了更严格的教导和训练，使他在笔墨运用的功夫上，打下了更扎实的基础，在传统国画的技法上，得到了更多深厚的承受。一九三六年他远走武汉，举办了第一次个人画展。后来抗日战争爆发，他毅然参加抗战时期中由周恩来、郭沫若主持的文宣工作（即广为人知的“政治部第三厅”）。此后，中国处在一个大的变动时代，人们都在这个变动的时代中，随着中国社会变动而有所变动。生活中有愉快，也有坎坷，有获得，也有失落。明远兄就在这样的时期的生活中，矢志于他的绘画，未曾一日稍忘于绘画。因此，在他的绘画中，蕴藏着他在这一时期的生活中，所获得的人品修养、情操的锻炼，以及学识的丰富。因此，使我在第一次读到他的绘画作品时，立刻被他这种内涵的东西所感动。

中国画——中国的传统绘画，是讲究内涵的。画家的修养、性格与学识，都与内涵有关，都能表现在纸素之上。清朝王昱在《东窗画论》中说：“学画者先贵立品，立品之人，笔墨外自有一种正大光明之慨……画中理气二字，人所共知，亦人所共忽；其要在修养心性，则理正气清，胸中自发浩荡之思，腕底乃生奇异之趣……画然后可称作名作。”宋朝赵孟頫在《论画品》中说：“画有神品、能品。神者才识清高，挥毫自逸，生而知之者也。能者源流传授，下笔有法，学而知之者。” 明远兄的笔作，便是在这样的立品正心，加以师承诸法，熔于一炉而创造出来的。观他的近年来作品，更有创新。这就是画家在一定时期内，必产生另一番境界，表现于笔墨之间，绢素之上。

例如他的《江村小景》一幅，丛林霜染，笔墨苍润，清新而厚重，古法中也有新意，读之令人神爽。另一幅《江邨》，丛树烟雨迷蒙，远水帆影隐约，一片江南景色，令人感到有如居其中，卧读之余，柱杖远眺时也。因此，我在拜读之余，在画上题了俚句：“君家笔底云烟处，尽是故国旧梦痕，秋来腰脚当稳健，相期携手到江邨。” 又如《妙合自然趣》一幅，用笔古秀，着墨飞动，望之云雾淋漓，非胸有自然，笔有造诣，不会有此图画。至于《江洲帆运图》及《大江东去》两幅，笔触老辣，直透纸背。画上山石形态古朴，气骨雅致。前者以石青遍染，后者则用赭石渲染并浓墨点苔，更加苍老沉重。两者远山皆以淡墨涂之，露锁云封、一片迷离，全幅表现得气味檏拙，雅健清逸。

至于明远兄的“柳画”，早已声满画坛，久有“夏柳”之称。他画的柳树，干枝皆用浓墨，老枝多向上直伸，新枝轻微下垂，笔锋矫健有力，密而不乱。然后以淡绿渲染，一片婀娜之态，飘然在画幅上，看去却是荫凉遮地，春风满纸。早日有“于荷”，今日有“夏柳”，前后辉映，可说是当今画坛的奇葩异朵。

我与明远兄同道，在绘事上，都是在传统的绘画遗产中，用前人遗留下来的业绩，寻找自己应走的道路，可以说，我们同在承旧的基础上，摸索前进，以求创新。在人生旅途中，我们都已鬓发苍苍，已近一个世纪，这一漫长而大的时代生活，我们有过苦难，但也有过欢笑。在苦难中，我们得到了对身心的锻炼，知识的灌溉。欢乐的是，使我们享有那无际的湖海、壮丽的山川，以及那长江黄河。这些苦难和欢乐，不都是使我们在绘画的创作上，有所启发、有所丰富吗？午夜长思，对过去的生涯，还是令人珍惜的。

现在，我们更应该珍惜未来，在绘画艺术上，更应该百尺竿头。

在明远兄画集出版之际，他要我写序，出国已将近七十年，久不为文，我写几句，不是序，而是至交的片语只字，衷心的倾诉。

侯北人 2010年12月于美国加州百梅草堂

夏明远作品：青溪秋色 2001年